“流浪汉”这个词,本身就带着偏见
我见到导演陈安琪的时候,她刚从剪辑室出来,眼睛里还有熬夜的红血丝。她递给我一杯水,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。“我们筹备的时候,很多人问,为什么要拍‘流浪汉’?这个词,从你嘴里说出来,就已经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了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温和但坚定,“我更愿意叫他们‘街头生存者’,或者,直接叫他们的名字。”
这部名为《流浪汉世界杯》的纪录片,跟踪拍摄了一支由无家可归者组成的足球队,从香港的街头巷尾,一路征战到挪威的 Homeless World Cup(街头足球世界杯)赛场。但陈安琪说,足球,只是那扇门。“我们不是要拍一个体育励志片,高喊‘努力就能成功’。那是假的。我想拍的是门后面的东西,是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街头,他们踢球时眼睛里的光,和回到现实生活里的那种挣扎。”

足球,一个重新被“看见”的仪式
“你知道吗?在街头,很多人是‘隐形’的。”陈安琪讲起拍摄初期的一个细节。球队里有个叫阿强的队员,曾经是建筑工人,受伤后失业,家庭破裂,开始流落街头。“我们第一次拍他,他几乎不抬头看镜头,说话声音很小,蜷缩着。那不是害羞,是一种长期的自我否定,觉得自己不配被关注。”
变化发生在训练场。“第一次穿上统一的球衣,哪怕只是廉价的涤纶面料,他的背脊下意识就挺直了一些。当足球传到他脚下,他做出一个漂亮的摆脱动作时,旁边的队友大喊了一声‘好波!’(好球)。那个瞬间,我通过取景器看到,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非常克制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。”陈安琪用手比划着那个细微的表情,“那不是进球的狂喜,而是‘我原来还能做到这件事’,‘我还能得到认可’。足球在这里,成了一个仪式,让他们重新被队友‘看见’,进而,或许能开始尝试着自己‘看见’自己。”
输赢之外,更重要的是“在场”
影片的高潮自然是挪威的世界杯之旅。但当我问起比赛成绩时,陈安琪笑了。“我们输多赢少。有一场甚至输得很惨。”但她的镜头并没有刻意渲染失败的悲情或逆袭的热血。“我印象最深的一场,是我们终于进了一个球。不是制胜球,甚至之后还是输了。但进球那一刻,整个替补席,所有队员,不管之前有什么矛盾、摩擦,全都跳起来抱在一起,吼得嗓子都哑了。那种纯粹的、为一个共同目标迸发的生命力,在街头是稀缺的。”
她补充道:“街头生活是高度原子化的,为了有限的资源,人与人之间往往是警惕和竞争。但在这支球队里,他们第一次体验到什么是‘伙伴’。输赢是结果,而‘在场’——和一群人一起为一个目标努力、分享喜悦与沮丧的过程,对他们来说,可能比奖杯更珍贵。这让他们感受到,自己还是社会网络中的一个节点,而不是被彻底删除的乱码。”
镜头之后:不浪漫的回归之路
影片没有止步于赛场的灯光。陈安琪花了同等甚至更多的篇幅,记录队员们从挪威回来后,重新面对香港狭窄的床位公寓、苛刻的求职市场、以及自身成瘾或心理问题的过程。“这才是最残酷,也最真实的部分。”她的语气变得沉重。
“阿强回来后的第三个月,有一次训练缺席了。我们找到他,他又回到了天桥底。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,就是很平静的挫败。找工作因为年龄和‘空白期’被拒,申请公屋排期漫长,那种赛场上建立的短暂自信,在日常生活的磨损面前,很容易垮掉。”陈安琪说,这段素材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剪进去。“怕观众觉得‘没希望’。但最终我留下了。因为这才是真相——人生不是直线上升的,尤其是逆袭,它充满反复。一次成功、一次高光,不足以覆盖经年累月形成的生命困境。我们的社会支持系统,是否接得住他们‘想变好’的那一瞬间的冲动?”

拍摄者与被拍者的界限
长达两年的跟踪拍摄,导演和队员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复杂。“我们不是救世主。我清楚地知道,拍完片子,我会回到我的生活。这种不对等,有时让我很痛苦。”陈安琪回忆起,有一次一个队员急性胃痛,团队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,垫付了医药费。“事后有同事说,我们是不是‘介入’太多了?但当你面前是一个痛苦的具体的人,你无法只是冷冰冰地举着机器。纪录片伦理没有标准答案,它是在具体情境下,你作为一个人良知的选择。”
她也因此建立了片子的“规则”:不摆拍,不刻意引导悲伤或快乐,所有涉及个人伤痛的经历,必须本人愿意讲述时才拍。“我们签了详细的授权协议,每一次播出前,都会请关键当事人再看一遍。权力关系无法完全抹平,但至少,我们要把‘知情同意’和‘尊严’做到极致。”
足球滚动的方向,是生活的可能性
采访接近尾声,我问陈安琪,这部片子最想传达什么。她思考了一会儿。“不是同情,也不是猎奇。我希望观众能‘识别’出他们。识别出那个在公园长椅上发呆的人,可能曾经是个很好的中场组织者;那个在回收纸皮的老伯,也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,正享受着球迷的欢呼。”
“足球是一个绝佳的隐喻。它圆滚滚的,方向不定,就像人生。一场球赛有90分钟,有冲撞,有犯规,有暂停,有时拼尽全力也赢不了。街头生存者的生活,无非是把这90分钟的密度和强度,拉长到了一生。”她最后说道,“这部片子,如果能让人看到这种‘同构性’,看到在截然不同的生存境遇下,人们对于连接、对于尊严、对于那一点点‘可能’的渴望是相通的,那它就完成了使命。足球场很小,生活很大。但至少,在绿茵场上奔跑的那几分钟,他们和我们一样,都在认真地活着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,剪辑室的屏幕上,定格的画面是赛后队员们相互搭着肩膀,走向球员通道的背影。没有脸,只有一群被汗水浸湿的球衣,和脚下那双或许并不合脚、但承载过短暂梦想的球鞋。那不仅仅是一个体育故事的结尾,更像是一个关于生存的漫长注脚,等待每一个观看者去续写自己的理解。



